送交者: 明报 于 July 31, 2022 21:52:03:[新观察/xgc2000.org]
【明報文章】這是一個市民提問、政府拒答的故事。去年7月和9月間，筆者向康文署和公共圖書館提出共9個問題，目的是要求得悉因應《港區國安法》自2020年實施而將藏書「暫時下架」和「暫停借閱」的情况、依據及處理方法：
（1）有哪些書本、刊物、報章、雜誌及其他資料因應國安法被抽起下架，進行館方所說的覆檢？（2）因應服務對市民的影響及引起的不便，會不會將名單公開，上載至公共圖書館網站和讓公眾在詢問處查詢？（3）為「暫時下架」的書刊及資料覆檢時，康文署會徵詢哪些部門的意見？（4）在進行所指的覆檢時，署方根據什麼準則？（5）在法律以外，署方是否還有考慮其他因素或準則？如果有，是包括哪些因素和準則？（6）署方會不會公開覆檢決定的理由及採用的標準？（7）公共圖書館將如何處置被認為不符合國安法的書刊和資料？（8）會不會讓市民或收藏家接收那些署方認為不再需要的書刊和資料？（9）署方是否認為透明度不足，讓關注事件的市民失望？
「禁書」揭示的威權管治手段
官民之間時有嚴肅的公共政策問答，本來就很平常，不過今次經過3輪來來回回的查詢、跟進和追問，署方都只有一句：「一直按相關法律……嚴肅處理館藏……因應法律要求會繼續檢視，多謝查詢！」這個根本就是拒絕回答查詢的官式範文。一大堆問題繼續存在，答案就只有一句標準答法，然後就重複又重複所謂「line to take」，就是要人死心。有什麼原因令政府好像死都不肯交代？行使權力的官員包括哪些人？他們憑什麼標準決定哪些館藏要暫停借閱甚至永久下架？這樣的所謂回覆，態度含糊其辭，反而令筆者覺得政府手法鬼鬼祟祟，好像做了虧心事，而且知道繼續密密做，所以少說為妙？
其間不同傳媒報道有圖書被暫停借閱，譬如說有關「八九天安門民主運動」、「本土社運論述」及作者屬民生派政治人物的，都是沒有下文，政府又是一貫說了等於沒說，不否認也不證實報道提及的書刊是否已違法、如何違反，不同意有關決定的市民或作者可否上訴；倘書籍被下架然後永久註銷，會棄置到堆填區嗎？
在「禁書」這個課題上，為官者似乎自我陶醉於自作聰明的境界，繼續找方法掩飾拒絕交代最基本的資料，蓄意忽視開誠布公的根本責任。到今年4月，官方的說法是政府「不會提供有關清單」，也不會向學校提供名單，說公布名單或會引致有人「惡意傳播」（註1）。傳播本身有什麼問題？怎樣才是「惡意」？當權者擔心公開哪些書刊被禁止借閱，反而會帶來追捧「禁書」的反應，所以悟出「市民無知（知情權被剝削），便方便施政」這個結論？更令人無所適從的是，政府官員指出「沒有私人圖書館的相關資料，但私人圖書館的館藏必須符合《香港國安法》及其他香港法律的規定」。什麼規定？有何依據？如此一來，大家又回到筆者上文向當局提出的9個問題了，很可笑吧！
威權統治下的專業變質
在威權統治下，日常生活中總有地雷在左近。當中小學圖書館被教育局要求自行檢視和判斷哪些書籍及材料「有可能危害」、「不利」、「違反」這樣那樣時，當局不肯做意識形態判斷、不肯提供指引，但大權在握的官員會巡視監督。結果校方更害怕麻煩而做預防準備，實行自我審查，緊張地自劃禁區，而且愈做愈擔心會「踩界」；只是界線在哪兒、什麼形狀，從來都無討論，學校緊隨着公共圖書館做了「審查最前線」。以早前M＋博物館有作品被無故下架為例，負責人僅以「專業決定」搪塞，同樣缺乏解說能力，又或者根本無打算解釋。這就讓我們見識到在威權統治下，專業決定早已變質的事實。
諷刺地，有了這些「不能說的秘密」，仍談自由、無限制的文化創意中心實為空談。其實在意識形態和這樣那樣的思想指導下，香港的管治水平有必要考慮若隱若現的紅線或禁區，上層忙於「思想學習」、表忠，政府部門都要跟着照辦，做完再想出有沒有「見得人」的理由，不行就「拒絕評論」，反而叫大家好自為之。
沒有討論空間、逼港人就範的又豈止禁書一事？因擔憂不明所以的後果，模糊不清的政策和措施就是統治者最佳拍檔。也許這些都是今日政治環境的縮影，反映今日香港的領導指揮水平，及其幾個用來逃避責任的低級手段。
冷戰時期，蘇聯共產政權會用「what about......」來反駁外界及民眾質疑。譬如說審查和自我審查這些手段古今中外皆有，為什麼會有人認為我們可例外？又為什麼要大驚小怪？這種「whataboutism」甚至演化成「sowhatism」，大家主動、被動地配合獨裁者的思想指導，這裏已經沒有一個是「正常人」。
Aleksandr Galich（真名Aleksandr Arkad'evich Ginzburg, 1918-1977；註2）是蘇聯時代的唱作詩人，猶太裔，異見人士，「magnitizdat」（地下音樂藝術創作）的主力。他的不少作品都描述小人物生於無理世界而闖禍的黑色幽默；他亦擅長以隱喻諷刺時弊，包括那些向蘇聯政權出賣小聰明的幫兇！重讀他的其中一篇作品The Gold Prospector's Waltz（尋金者的華爾茲），然後看一看今天環境，這種人禍帶來的災難，也不限於一個小小的香港特區。若不加以警惕，因怕惹麻煩而做出反智事情將陸續有來、變本加厲！
Let others shout in despair,
In outrage, in pain, in hunger!
For we know it pays to stay silent,
For silence, after all, is golden!
——The Gold Prospector's Waltz, 1963.
註1：政府新聞公報，〈立法會十二題：確保圖書館館藏符合《香港國安法》的規定〉，2022年4月6日
註2：bit.ly/3cWscCU
作者是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