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明报 于 July 08, 2020 20:37:11:[新观察/xgc2000.org]
戴耀廷：毒殺香港法治的最後一刀
【明報文章】或許仍有爭議香港法治是否已死，但港區國安法一出台，對法治已死，不會再有疑問，因港區國安法肯定已插下了最後一刀。但當香港法治已變成法治喪屍，並不代表我們不能繼續運用現行法律仍可用的工具去盡可能保護自己，只是不能寄望太高而已。除法律以外，我們還要想更多方法去自救，免被法治喪屍所噬。
港區國安法與法治原則有嚴重衝突
港區國安法如何殺死香港法治？港區國安法雖有條文說要堅持法治原則，但從它的制定、地位、內容、執行及管轄，卻與法治原則有嚴重衝突。
制定：法治要求法律制定的過程必須是公開的，並讓受影響的人有充分的機會表達他們對法律草案的想法。港區國安法的整個立法過程都是在黑箱內進行，連負責執行的香港特區政府也不能取得草案文本，更不要說普羅的香港市民了。通過這樣的秘密並缺乏諮詢的程序而制定的法律，不符法治要求。
地位：法治要求修改法律必須依據法定的程序。港區國安法規定其條文凌駕於香港特區本地法律。這實質上就是賦予了港區國安法與《基本法》相同的憲制地位，也可以說是實質地修改了基本法。不過，修改基本法必須依據基本法159條規定的程序才有效。現在港區國安法雖是修改基本法，卻沒有依據修改基本法的程序，只是取巧地用修改附件三引入內地法律至香港的程序，故是不符法治要求的。
內容：法治要求法律條文必須是清楚的。港區國安法設定了多條嚴重罪行，觸犯會有非常嚴重後果，故這點要求尤其重要。但港區國安法對這些罪行，如香港大律師公會所說，很多都是定義模糊。一般人難以按常理去解讀相關條文而在合理的情况下知道什麼行為是被禁止。這也容讓執法人員可以任意解讀港區國安法，不必要地限制公民的自由。
法治要求法律需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若公民權利受到限制，也必須是合乎比例的。但港區國安法所設定的罪行，涵蓋的範圍廣闊，甚至包括一些看不到任何刑事的元素的行為，如與外國人士進行正常的溝通，但罰則可以重至終身監禁，都是不符合法治要求的。
不能制約執政者 不能保障基本人權
執行：法治要求執法機構的權力必須受到充分制約。港區國安法建立的那套執法機制卻是完全不受制約的。由行政長官任主席、並有由中央指派的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列席的維護國家安全委員會，其決定是不受司法覆核。警察被賦予非常大的執法權力，包括了以國家安全為由截取通訊和秘密監察時，只需行政長官或高級警官批准，而不需得到司法批准。中央在香港特區設立的維護國家安全公署及其人員，在香港執行港區國安法時，不受香港特區管轄。維護國家安全公署實際上是超乎香港法律之上。
法治要確保司法獨立及公平審訊，以有效制約執法機關。但在港區國安法下，行政長官獲授權指定若干名法官負責處理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案件。若審判涉及國家秘密、公共秩序等情形，可以秘密進行。律政司長可基於保護國家秘密、案件具有涉外因素或者保障陪審員及其家人的人身安全等理由，指示相關訴訟毋須在有陪審團的情况下審理。這些安排都嚴重削弱司法制約，令執法機關能以國家安全為名，在香港享有完全不受有效制約的權力，不符法治的要求。
管轄：法治要求所有受管轄的人能受法律的保護，也不能不合理把一些其他人置於其管轄範圍之內。但在港區國安法所定下的特定情况及按特定的程序，維護國家安全公署可以對一些涉及港區國安法的犯罪案件直接行使管轄權，香港的法律程序不再適用，而會引用內地的法律程序，包括了檢控和審判。另外，港區國安法會適用於並非香港特區永久居民的人在香港以外的行為，即使這些人所做的，對國家安全的影響可能是非常輕微的。這些都是不符法治的要求。
港區國安法表面看，雖只是一條特定用於規管國家安全的法律，但因其法律條文空泛，涵蓋範圍廣闊，執法權力不受制約，甚至香港原有的法律可以不適用，反法治的病毒實是非常猛烈，故在香港法制內引入了這樣的一條法律，不單立時殺絕仍餘的一點兒靈明，更使香港法制異變成法治喪屍。
這條法治喪屍，雖有着法律及法制的軀殼，卻再不能有效制約潛藏於執政者及執法者心中的邪惡或自義意念，也不能保障公民的基本人權。它撕去所有欺騙人的外皮掩飾，正四出咆哮及張舞着毒爪，在香港散播恐懼，尋找可吞噬的人。
再沒法治的時代 港人須學習自救
因引入港區國安法，香港已進入了一個新時代，是一個再沒有法治的時代。過去慣於受法治保護的港人，或會一時適應不來，被法治喪屍橫行的恐懼所癱瘓，不敢走出以為是安全的空間，或想盡方法要逃出去。在這個法治喪屍的新時代，港人必須學習自救。
在這樣的殘酷時代，人性的某一面是會迫使人為求自保而背棄良心，使自己即使未被法治喪屍所咬，也變成了一條只顧自己的喪屍類生物。但人性仍有善良的一面，在面對喪屍橫行時，人更要同心守護所有生命受威脅的人，知所進退，減少死傷，善用所有能有的資源，建構民間的防護設施，心懷盼望，等待時機。
這段日子必是非常艱難的，但若能捱得過，港人必會學習到怎樣去應對將要來的大時代挑戰。
作者是香港大學法律系副教授
伍鳳嫦、章舜源：國家安全法問世之初 我們作為學者在擔心什麼？
【明報文章】儘管香港特區政府宣稱港區《國家安全法》僅僅針對「極少數『涉及』危害國家安全」的激進分子，祭出新法例立即平地一聲雷，許多香港市民都非常憂慮。即使建制派在立法前對條例毫不知情之下已發動各種表態攻勢，仍然無法掩蓋一個客觀事實：香港市民的聲音由始至終沒被聆聽諮詢，被擯棄在立法過程之外。因此，一般香港人的恐懼和憂慮，是能夠理解的。
研究國家問題 會否遭舉報？
作為學者，我們的日常工作，除了學術研究和履行教學職責，也要指導和培養學生。根據港區國安法第9條，香港特區政府進一步對學校、媒體、網絡等有更多的監督權力。我們教授社會科學專業，難免會觸及國家政策和人權問題等研究，例如解析中國的貧窮問題，是否會因為不符合國家政治主旋律的「小康社會目標」而遭到舉報？雖則看似杞人憂天，但2015年的709維權律師大抓捕事件，涉及上百位人權律師、維權人士，有人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近在眼前。
國家安全法一問世，即有「牽一髮動全身」的效應。香港看似「去政治化」的技術官僚，馬上以高效率、自上而下的系統流程去貫徹新法例。由康文署管轄的圖書館，自動自發率先下架民主派人士的書籍，即使沒有政府高官的下令指示。可以想像，被要求政治中立的公務員很快就會適應「新常識」，發展出「愛國行政程序」。以香港大學體制早已過度膨脹的行政權主導，捍衛學術自由的精神往往並非這些官僚行政人員所秉持。
國際學術交流 毋須顧慮「誤踩紅線」？
如今香港的言論空間愈趨嚴峻，不僅教育制度會發生變化，學者們能在何等程度上行使其學術權力更是充滿變數。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吳秋北在國安法實施之前已公開批評公共衛生專家袁國勇教授，以政治「讀心術」干涉醫學專業。廖長江議員也曾在香港中華總商會網站對大學的學者們「指點迷津」，學術自由貶為一種「迷思」，政治凌駕科學的姿態可見一斑。
在大學機構工作，我們其中一項職責是推廣國際間的學術交流，與世界各地的學者合作研究，組織國際學術研討會，這是大學維持全球競爭力的重要指標。當有了新法令，來自先進國家的大學是否願意再和香港的大學簽署合作備忘錄（MOU）、是否毋須顧慮「誤踩紅線」繼續組織聯合研討會或講習班呢？至於學者們在學術研討會上討論香港或中國政府的政策時，根據法條語意含糊的港區國安法，會被定性為分裂和顛覆國家嗎？當學者的學術立論也被標籤為一種「政治挑釁」時，即使我們提出的不過是一個平衡理性的觀點，恐怕最終也會觸犯國安法而無故招致牢獄之災。
捍衛學術氣節 向「恐懼」說不
目前香港社會所瀰漫的恐懼，正是社會學家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言的「符號暴力」，無權無勢的社會階層只能一再退縮、自我審查。當每一位學者都生活在恐懼之中、當創造力和批判性思維不再成為學術研究的重心，屆時香港的高等教育還能夠保持全球性的主導地位嗎？處身於一個既荒唐又動盪的時代，我們作為知識分子更應該捍衛學術的氣節，向「恐懼」這符號暴力說不，才能在自由被侵蝕的學術環境中生存和突圍而出。
（作者按：本文由香港教育大學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政策科學及管理課程學生羅偉業譯成中文）
作者伍鳳嫦是香港教育大學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助理教授，章舜源是香港教育大學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講師
陳帆川：國安法下的紅線
【明報文章】《港區國安法》出爐，西方國家終於有反應，但香港人一邊談論移民之際，一邊卻生活如常，恒指更節節攀高。待首輪恐慌過後，只要當權者稍為放軟手腳，讓無關痛癢的人出來抽抽水、小罵大幫忙，再過一年半載，社會便有機會適應新常態，學會在國安法底下生活。
假以時日，無論當局執法是鬆是緊，國安法下的紅線也會隱約成形。當局對於什麼言論和行動會寸步不讓，又對於什麼言論和行動會隻眼開隻眼閉，自有分曉。屆時，從政的、寫評論的、報新聞的，應該還有一定的活動範圍。不過即使當權者審時度勢，未有將國安法雷厲風行，香港人已是肉隨砧板上，跟大陸的一套接軌。
跑大陸新聞 紅線愈來愈難掌握
在大陸跑過新聞的香港記者，都大概知道如何跟當局周旋。香港記者在大陸屬於境外媒體，未如大陸記者般只能圍着主旋律轉，又未如外國記者般受所屬國家保護而比較大膽，因此往往游走在兩道紅線之間。一般香港人以為記者在大陸採訪常跟執法者爭執，其實不然。
具一定資歷的記者，一般盡量避免跟執法者衝突，務求息事寧人，但求採訪順利進行，將真相報道開去。至於什麼能採、什麼不能採，怎樣寫會為受訪者留一線生機、怎樣寫會讓受訪者招致報復，則全憑個人對於紅線的拿揑。
在紅線前游走，尚可打打擦邊球；越了紅線，問題便大了，即使記者能夠全身而退，受訪者也勢必遭殃。然而所謂的紅線從來沒有客觀標準，而且愈來愈難掌握。今時今日，即使是中國新聞老將，都不敢說自己對紅線瞭如指掌，大家都是戰戰兢兢，寧願保守也不敢冒進，因為後果可大可小。
今天不抓 不代表明天不抓
香港人尚未習慣大陸的一套，還傾向相信約定俗成這回事。今天喊了一輪口號，寫了一大段政見，見沒人找上門，便以為置身在安全範圍，深信那是政府默許的空間，便繼續照辦煮碗，可惜這套邏輯已不適用於國安法下的新時代。放眼神州，人家今天不抓你，不代表明天不抓；明天不抓，也不代表5年後不以今天的證據抓。拋頭露面便要有覺悟，就是這回事。
當表態的代價愈來愈高，即將於周六日舉行的民主派初選，雖然話題性遠遠落後於BNO及國安法，卻算是低成本高效益的活動。9月立法會選舉勢成國際媒體焦點，也是繼區議會選舉後再一次全民表態。民主派能否避免未入閘先攬炒，全憑眾人一念之間。
作者是新聞工作者、文化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