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明报 于 August 01, 2019 20:14:43:[新观察/xgc2000.org]
【明報文章】港澳辦7月29日的記者會，把香港進一步推向絕路。
有人語帶權威出來解說，指中央沒有提及出動解放軍，或者什麼顏色革命，兼且語調平和，充分表現出對港人寬大為懷。言下之意，好像說大家要謝主隆恩、敬謝聖寵。這些奴性思維，可以不理，但記者會卻傳遞了中央兩個錯誤決定：林鄭月娥暫時不會被撤換，警察也不能動。這些決定，卻把特區進一步推進死胡同。
港澳辦把香港進一步推向絕路
傳統政治邏輯，當民怨全面爆發，社會衝突去到令社會難以正常運作，便會促使建制內部分化，進而迫使政府更大讓步。我們的香港，其實早已進入了這種建制分裂狀態。連續7個星期的抗爭，一次比一次慘烈的警民衝突，以及不同形式的不合作運動，已經令到不少建制人士意識到，林鄭無所作為的回應策略不足以處理形勢，而特區正逐步走向全面崩壞的局面。
近日來，先有前任高官帶頭表示不滿，繼而有更多大老闆、工商社團要求政府更大讓步，今天就連特區政府最依賴的公務員團隊也按捺不住，不少朋友不惜冒仕途受損之險也要站出來。這些原本是治港核心的關鍵力量集體倒戈，對林鄭帶來的壓力難以低估。正常的情况下，眾叛親離、孤立無援的政府首長早已明白敗局已定，勉強留下來也只會是一事無成、無法施政。
不管林鄭如何孤高傲慢，她大概也會承認自己已經是政治上的活死人、跛腳鴨。但中央如今再次確認她「時辰未到」，至今仍未決定讓她下台，那就把短期內以特首下台，以至政府大規模人事調動去紓緩政治張力的可能性，也完全抹煞了。中央這個決定，相信一早已經拍板；今天才公布天下，應該是看見挑戰林鄭的聲音此起彼落、有增無減，認為必須出手以求穩住局面。
下台求去不成，讓步空間有限，林鄭唯一可以做的，只能靠警力以武力震懾示威者。所以，她堅決拒絕近乎全民共識的獨立調查要求，因為她確信自己不能失去警隊支持。她的策略，大概是期待群眾犯錯，做出過激行為，令民意逆轉。所以6．12以後，警隊調整了策略，多次遊行大幅減少警力到場，少作暴力清場，甚至棄守立法會。但林鄭沒有想到，不斷犯上錯誤的，反而是警隊。
奉勸警員：若情緒失控 請暫離前線
在兩次警察總部被圍堵後，警隊上下情緒已經開始失控。驅逐和拘捕示威者時，警方採用的暴力逐步升級，也愈來愈多前線警員視記者為敵，不斷作出挑釁甚至攻擊行為；向市民查證身分時，粗言穢語、呼呼喝喝的行為，更是屢見不鮮。不容否認，前線警員確實受到不少壓力，示威者的衝擊力度也是不斷升級——但這絕對不是個別警員要「以牙還牙」的理由。
警務人員必須明白，你們不是普通人，你們受過專業訓練，有全副裝備，更重要的是你們有公權、有法律作為後備。試想想：你與一名市民同時情緒失控、互相推撞，你是執行職務，但他極可能要負上刑責。你身上的制服賦予你極大權力，但也要求高度克制。奉勸各警務人員：假如你自覺情緒失控，請你主動要求暫離前線，退在後面，不要做出不可挽救的衝動行為。在你面前，人人都應該享有同等權利，不能因為你個人的觀點喜惡而有差別對待。否則，你便配不起你的頭上警徽，辜負了市民的信任。
但7．21「元朗黑夜」之後，這份信任，恐怕已經完全消失了。種種迹象說明，當晚元朗警方是刻意對白衣人放軟手腳，對暴力視而不見。
執法者連基本惻隱之心也沒有
沒有人會接受警方以「警力不足」而未能即時派人到車站的解釋。在接到市民報警時，警方不可能不知道兇徒仍然在車站施暴，因為當時不少傳媒、社交媒體也一直把市民被毒打的慘狀全天候直播。但警方的解釋，首要考慮竟然是警員的安全，說怕人手不足，貿然介入會令他們身陷險境，所以決定讓市民任人魚肉。但就算只有十數警力可用，但警員始終有槍有棍、有保護裝備，兼且受過專業訓練。假如警員尚且覺得危險，那些手無寸鐵、全無縛雞之力的市民又如何？柳俊江真的認為自己是葉問，可以1個打10個嗎？那名挺身而出的年輕孕婦，難道又不知道有危險嗎？那一刻，他們只是想到要保護身邊的人，沒有和龜縮在元朗區各個警署內的警員一樣見死不救。
人命關天，執法人員就連做人最基本的惻隱之心也沒有，更不要說良心。很想問問當晚曾經到車站巡邏，並親眼目睹大批持棍白衣人轉頭便走的兩名警員：你們真的覺得自己配得起香港警察這套制服嗎？
港府陷失敗政權狀態
暴力是國家政權的專利，但市民對此的默許建基於它的合理使用：保護民眾，維持治安。這一夜，警方竟然可以置市民生命不顧，而林鄭又對此全不追究、包庇到底，徹底說明特區政府已一步一步進入了失敗政權（failed state）狀態。
但更大的敗象，在於林鄭已經無力駕馭這支近乎情緒全面失控的警隊。警察隊員佐級協會主席林志偉公然發信，責難政務司長張建宗，甚至暗示他應引咎辭職，不單違反警隊紀律，也完全不容於政治倫理。但面對這種膽大包天的行為，整個政府竟然屁也不敢放一個，沒有一個官員出來說半句去反駁斥罵，最後還要張建宗出馬去安撫各個警務人員協會。權威掃地、官綱不振，整個政府就是一條喪家之犬。在港澳辦公然對警隊撐腰後，由警隊主導局面的情况，將會更為明顯。
這種警隊挾暴自大、脅迫政府的情景，對年長的一代並不陌生。1977年警廉衝突，警員甚至揚言要集體罷工，其氣焰之囂張，遠超今天的林志偉完全不把政府放在眼中的狂妄程度。當年港督麥理浩確實如林鄭今天一樣，怕失去警隊，亂局難料，所以毅然特赦，以平定局面。但這其實只是故事的一半，因為港英政府在「買怕」警隊之餘，也留下一手去穩住自身權威和尊嚴。
縱形勢凶險 不能毫無原則向警讓步
首先，特赦令只適用於1977年1月1日或之前尚未被廉署立案調查的警員，客觀效果是差不多所有帶頭挑戰政府的「黑警」都無法獲得赦免。第二，在特赦之後，港府也馬上修改警例，授予警務處長更大權力去革除不合作警員的職務。更重要的是到了1978年，警隊來了一次大整頓，新增設了11個總警司以上職位，全數人員在英國及海外招聘，明顯是對特赦前的警隊管理層的一張不信任票。
這歷史一課，對林鄭和北京說明：即使形勢如何凶險，也不可能毫無原則地向警隊讓步，甚至由它完全主導局面。地方首長以至中央大員，必須有宏觀視野、長遠角度去維護制度權威和政府尊嚴。
從這個意義上，獨立調查的作用不單在於挽回警隊公信力，也在維護特區政府的權威。否則，我們的家不單會被仇恨和暴力傷筋斷骨，特區政府也永遠為港人所唾棄鄙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林鄭假如還有半點良心，仍想為我們折解危局，依然希望避免整個管治制度的全面崩毁，便必須不惜一切對京官說明事實，申明獨立調查就是北京爭取香港人的最後機會。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公共政策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