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明报 于 April 24, 2019 20:25:50:[新观察/xgc2000.org]
【明報文章】雖然一早已預料陳健民、戴耀廷、黃浩銘和邵家臻等幾位佔中運動者會遭監禁，但當事實真的來臨，當我從新聞照片看到他們被視作犯人押解之際，心還是很難過。
可能對一些人來說，這就是在香港追求民主的宿命。然而我卻想起陳健民在審訊前，於中文大學所發表的最後一次名叫「毋忘燃燈人——向啟蒙者致敬」的公開演講，他提到了二戰期間德國國內那著名的刺殺希特勒失敗的故事。針對這一失敗所帶來的沮喪局面，他說道：「各位朋友，時間不是我們能掌握的，我們只能做那些自己認為對的事，好像最後等到整個納粹德國戰敗之後，才能真真正正摧毁納粹主義，連帶摧毁德國那種極端民族主義。凡事都有自己的時間，亦毋須簡單地想，為何我們的行動沒有成果？為什麼壞蛋仍在揚威耀武呢？凡事有定時。」
換句話，暫時的失敗並非等於最終的宿命，更重要是，在成功等到民主時刻來臨以前，更可能必須經過路途中無數的錯過和失落。想說，這看似尋常的道理其實一點都不簡單。特別是經過雨傘運動後這數年的洗禮（無論是基於日益加劇的打壓，抑或內部不住加深的分裂），很多人陷於各種各樣的質疑、沮喪和無力感，因此，如何在「不是我們能掌握的時間」之中保持信心和盼望，恐怕是爭取民主的路途上十分重要的問題。
第二次天真：直面現實 不放棄信仰
最近翻閱一本探討信仰的書《拉比給我們生命最重要的九堂課》，作者提到或許能把人們從信仰幻滅中拯救出來的一個觀念，名為「第二次天真」。他把信仰的成熟發展之路途分作3個階段。
首個階段為「第一次天真」，這種信仰狀態是簡單的相信，類似小孩相信父母是全知全能，或按字面意義來相信《聖經》記述，以至幻想總有魔法能使自己打開衣櫃大門，就可立刻跳進神秘隧道穿越時空等。
可是隨着年紀漸長，人就走到了第二階段，開始發覺父母原來並不完美，且會犯錯，於是產生了幻滅感，陷入質疑，或不信的狀態。前者質問世界為何不如理想，後者認定一切只是大話、迷思，於是乾脆不再相信任何理想。
所謂「第二次天真」就是指，在即使發覺了信仰最初的不圓滿之後，仍然願意去思索並肯定當中具有重大價值的部分，如父母即使充滿限制，但也曾用愛養育我們，或即使達至理想遠比想像中艱辛，即使發現自己的模樣並沒原初那麼理想，無法帶來即時果效，但也不輕言放棄，等等。換句話，「第二次天真」所要求的成熟並不限於宗教信仰，而是要求每一位有信之人同時具有直面現實的能耐，與不放棄信仰的天真。
已經，尚未
事到如今，我們愈來愈意識到，在民主路途上，我們將會長時間的卡在這一民主「尚未」來臨的局面，然而重要是，我們那些已經在途中追尋民主的人，卻又肯定「已經」由於某次事件的啟蒙而備受感動，醒了過來。這一啟蒙不一定是來自雨傘運動，就像先前談到的陳健民那個「毋忘燃燈人——向啟蒙者致敬」的最後演講中，他談到那些曾經啟蒙過他的許多歷史久遠的名字、事件和著作，言下之意，他只是他們的一次小小的延續，但這卻意義非凡，因那些彷彿已經過去的啟蒙者，卻因陳健民的努力而有了自身的未來，並在那尚未到來的漫長征途，以及「不是我們能掌握的時間」中，繼續發揮力量。
這裏最關鍵的問題，是在這一「已經」與「尚未」的時間張力中保持信心和盼望，並在信心和盼望的前提上去思索、行動、更新和創造。可是過去幾年可說走到了某個關口：一方面，民主運動的未見成效，致使我們卡在「尚未的時間」中，於是陷入絕望與懷疑，企圖推翻一切過去曾經啟蒙過我們的事件的意義，因為它們被判失敗、無用，並且惹來一股要求立即實現的狂熱，將行動不斷激進化，企圖走捷徑繞過那「不是我們能掌握的時間」。
另一方面，一個囚牢和沉重代價所構成的新階段正在等待我們。政治犯再也不是專屬大陸的產物，我們的政治行動者在面對必須付上沉重代價的全新狀况之際，正在孕育出過去香港頗為缺乏的倫理品質。我們再也沒法以單純的青春激情、做show表現、醒目或現實靈活等的政治人格來從事反對運動，而走筆至此，我想起黃浩銘這位多次受牢獄囚禁的年輕人，昨天在庭上得悉判刑後的發言：「多謝法官閣下，我哋爭取民主嘅決心係不變。」想說，這是信仰所構成的人格，他就是他那民主信念，所望卻未見之事的確據。
民主尚未來臨，但一個新的「已經」已然開始，他們的信將為香港的未來民主引路，引發我們的第二次天真。
作者是政治及文化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