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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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布1 于 February 02, 2007 04:26:27:[新观察/xgc2000.org]

回答: 第八章 由 布1 于 February 02, 2007 04:25:56:

  九、衣锦还乡

  众人去了没两天,消息传来——有人破费打了长途电话——说到了公司,果然发了西服和手机。石柱身穿西服腰佩手机,确实像小老板,是乡长也没有的排场!后来没别的消息,大概安定了,工作忙。打工的人眼热:好机会怎么单单落到那几家?大椿后悔不迭,说虽没收到信,原想跟着去的——经理说不定把他也一起安排了呢。村里媳妇姑娘一处纳鞋底、涮衣服偶尔歇手聊几句。经理自己是女的,公司也做服装生意,干吗不招几个女职员?虽然女人出远门不容易,可是有这么好的工作啊。

  虽说石柱等人工作了的事在村里算大事,过些时人们也不津津乐道了。打场晒谷之后,喂牛养猪、出工修路仍然含糊不得,哪有闲心天天说别人的事?更要紧的,村里这时忙起了一件大事:做房子。而且不止一家两家,好几家同时开工!那是怎样一番景象?远方打工的人的汇款单飞回来了!撑着旧屋的木子树木头、刺槐树木头、面树木头、桑树木头、枣树木头,以及其它各种树的木头纷纷地撤了!老屋不费一点力气,几个人稍微一拉,有时根本不用拉,就轰的一声倒了!地上的破砖烂瓦转眼清理干净了,地基也挖好了,马上墙就砌起来了!墙砌了第一层了,盖了预制板了!墙砌了第二层了,盖了预制板了!看那铝合金的大窗子,看那正面墙上闪光的瓷砖,看那堂屋里平平的水泥地!……这样建房的热潮,即使不是涌动在热浪滚滚的夏天,又怎能不叫人心驰神往,热血沸腾!

  跟这样的新居比起来,老屋简直和猪屋差不多。有的新屋就建在老屋旁边,老屋则改作牛棚、猪屋和厕所。谁不对新屋着迷?抽空进茶馆麻将铺坐坐,哪一处不在讨论建屋的细节?原来这样的新屋花钱不过三万块。打工的钱,加上收成好的年头卖谷节省的钱,加上卖猪的钱,加上其他副业弄的零星小钱,再借一些债,也勉强够了。如果家人节约,又没有孩子上学、出门被抢、家人生病、父母去世等等花钱的事,光靠历年打工、卖谷、卖猪,连债都不用借多少呢。嫌打听不过瘾,就尽情观赏刚落成的新居吧。近处看腻了打远处再看;最好选一个明朗的早晨,登上北边全村最高的土坡眺望,包你心满意足!各式各样的小楼房,有的两间两层,有的三间两层或者两间三层(虽然第三层是隔热层,不能住人),一不留意就从树林竹林中探出来。而且瞎子也不会错过八组那栋四层的房子!你会喜出望外。县邮电局的主楼全县最高,也不过七层;山坡村居然冒出了四层楼,在一层两层的小房子当中鹤立鸡群!

  这四层楼不用说是经理家的。修建它远近的砌匠、小工可谓劳神费力。尤其是大椿,近来逢人便抱怨,虽是闲月,却赶得上忙月两倍忙。一层、两层、三层,见天腾腾往上窜。本以为到此为止,没想到要建真正的第四层!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不过谁叫他是砌匠呢?忙也是没办法。说实话,赚点工钱事小,能为经理家添砖加瓦,那真是……即使自家的新居推迟破土也是值得的。

  这年的冬天非常冷,初冬的一场中雪到了开春才化尽。某天傍晚大椿骑自行车打县城回家。他精神抖擞。新刮的胡子,新剪的头。身穿一件新中长式样的呢子大衣,还不时腾出手摸摸大衣的衣襟,笑容满面。当他回忆起早上去经理的父亲那里领到了工钱的时候,那快活的样子就别提了,骑起车来也更灵动优雅。经理她爹那个老油条!一碰面就含糊其词,说房子没装修,不过是个空架子,装修完毕一起算帐多爽利。到底他大椿嘴皮子厉害,好说歹说讨回了一半工钱。中午异常暖和,他乘兴进了城。明艳的阳光映着商店“挥泪跳楼大甩卖” 的红标语。汽车、麻木、驴拉的板车——甚至有一辆马车——塞满大街小巷。别说穿西服的、戴草帽的,连擦鞋的、讨饭的都络绎不绝。横竖是一派喜庆气氛!虽然离过年还远。在北城路那家商厦,他先相中了一辆新自行车,几番讨价还价还嫌太贵;结果买了这件又时兴又暖和的大衣,马上派上了用场:气温陡降,寒气正从裤脚往上透……不过总算快到家了。

  大椿笑着正要把一只手放到嘴边哈口气,一幕奇异的画面忽然展现在眼前。真正罕见!前方土路拐弯的地方有三个人,一胖两瘦,穿着同样的皱巴巴的西服,各背一两个脏兮兮的包袱,都垂着头慢慢走着。突然,为首的那个稍胖的像被人从前面猛推一掌,又从后面狠狠蹬了一脚一样,扭了几扭扑地倒了。为什么偏偏这三个人,这样诡异的行头,选这种时候,在这条土路上栽倒,十个大学教授也研究不透。但大椿不知怎么心里一喜,直着脖子加力蹬车,想上前查个水落石出。只觉身子一飘,哗啦一声,他的脸贴在了地面刚结出的一层薄冰上。车轮子还在欢喜地打转。

  大椿爬起来,心疼地整了整大衣——还好没擦破,只是沾脏了。听见自行车倒地,那边三个有气无力地转过头,三张脸同样沮丧:原来是本组的熟人。大椿呆了呆:

  “石柱哥,树生哥,常发叔——好新式的西服。你们回来了?”

  谁也没搭腔。常发一声“啊嚏!”石柱树生机械地把目光挪到他身上。常发打喷嚏的表情滑稽极了,但两人瞪瞪的,仿佛更荒诞的事(比如说大椿突然摇身变作一只会飞的小象)也不能逗他们发笑。大椿陷入了沉思:常发像是让警察收容了,石柱树生像是让混混抢了。不,瞧这倒霉样,他们是让经理坑了!隐约听说公司并不那么红火……他庆幸当初没有跟着去,同时想探究原委细节:

  “你们不是在工作吗?经理还好?”

  石柱咬牙切齿回了一句。不过没人听清,因为常发凑巧又打了个喷嚏。他瘦得像干柴,在风里站都站不稳,一打这个喷嚏,全身上下,连背后的包袱都一同剧烈抖动。

  看来上当不浅,大椿心想。凭着独特的对邻里事务的兴趣与敏感,他继续委婉地探究:“难道你们……过年放假了?”

  话音刚落,常发点头打了第三个喷嚏。石柱忍不住大笑:“早放假了,工作清闲着呢!”常发也笑:“放假了……什么事也瞒不过……你大椿。”树生向来不苟言笑,突然也笑起来,声音比谁都大。开始各笑各的,接着相互指着笑,指着大椿摔歪了的自行车龙头笑,笑声越来越响,大椿接连问话也没人听见。

  几分钟后好歹笑完了,常发最先恢复了苦瓜脸:“唉,怎么会这样呢,这次的工作——”

  “这次的工作怎么了?”大椿凑近常发,急切地问。

  “这次的工作真是……啊嚏,啊嚏,啊嚏!啊——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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