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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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布1 于 February 02, 2007 04:25:19:[新观察/xgc2000.org]

回答: 第六章 由 布1 于 January 26, 2007 14:43:23:

  七、钱是个问题

  常发收到经理的信不久,村里传言,说树生已经下定了决心。有人下决心也不稀奇,树生本来还有顾虑,为什么突然决定了呢?左邻右舍都说,这事树生看得比谁都重,多方打听,算稳了切实可行,才摩拳擦掌。这种平淡的解释,好事的人总不太满意。另一种说法是,他儿子小明学习成绩越来越好,学校的纨绔子弟个个嫉妒,他们又塞零钱又塞糖雇了一帮三至五岁的市井顽童,见天跟在小明身后唱和:

  小明学习好!好!

  小明是个乡巴佬!好!

  小明家没钱

  只能考黄泥军校!好!

  可怜小明哭哭啼啼的。树生知道了火冒三丈,说咱家的孩子再穷也要上个正经大学,不上什么狗屁军校!可四五年的大学,年年大把大把交钱,树生怎么供得起?所以为图将来,应召进经理的公司。(当然这只是传闻。小明的学校不寻常,附近连五岁小孩都戴厚眼镜伏案读书,从不调皮捣蛋,不至于跟在身后挖苦小明。)

  虽说进经理的公司将来发财,眼下却得先交五千块钱入伙,怎么办?没钱没关系,可以借。树生拜访亲戚乡邻的时候,你看那既郑重又为难的表情,就知道他是为借债而来。他跟平常一样直来直去:“某某大哥,今天想跟您借点钱。假如大哥愿意借,我保证还本付息,哪怕砸锅卖铁;远近也知道,树生最厌烦送往迎来讨人情,也没干过赖帐不还的勾当。假如大哥有难处,或者不想借,您只管明说,我另找门路,绝不死皮赖脸。”按说树生是实在人,说还钱肯定不赖帐,可不知怎么每次都空手而归。后来文华费心为他列了一张借贷须知:其一,如果想得一千块,开口要说缺两千。其二,稻谷收成、打工收入等等不必交待得太详尽。其三……其四……其五……其十,得跟文华一起去。种种门道,树生背熟了尽力照办,才有了转机……也有不照章办事的时候。比方说,某天他想找大椿碰碰运气,文华则喟然叹道:“别指望了。”树生左劝右劝无效,只得违反了最要紧的第十条。

  先不管树生运气如何。那天他动身拜访了大椿一处;当天晚上常发躺着不动,脑子里已经访遍了十几户人家。

  村里又有谁呢?村里还是要试一试。远亲不如近邻嘛。常贵——不中,开春就发过话,要做房子。常鸣——家里两个孩子上学。旺镜——也不中,小儿子闹着要娶媳妇闹了三年了。旺喜——要做房子。石柱树生不用说。春生——穷!多亏了他,不然全组数我最穷呢。明新——全乡都知道,一毛不拔。明楚——不拔一毛。荣德……唉,荣德十年前借了我三百块钱至今没还呢。

  他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好呢?村里相熟的没有一处可借的。难道真没法去了吗?难道石柱树生都去,只有我不去不成?树生已经明说了,石柱还没有明说,可看他兴头的样子……万一石柱不去呢?(常发来了兴头。)石柱他钱不够,这是肯定的——他家房子什么样谁看不见。所以他不会去。没有钱还去什么?没有钱就不要去了。他不去,我正好向他借点钱,他又是个肯借钱的人……不对不对,这是怎么回事?弄得人稀里糊涂的。石柱要是有钱借给我,他自己不就去了吗?石柱……树生……大椿……唉,怎么这么难呢,还是别空想了……

  常发边摇扇子边自言自语,不久就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堂屋的竹床里,而是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多么奇妙而祥和的秋夜:多么响亮的虫鸣,多么千姿百态的荷叶,多少黑黢黢的树林和蚊子!近处的稻场上孩子们在疯跑,远方的山坡之间一两点灯光荡悠悠(这种美景画家诗人最喜欢)。前面怎么是大椿家?那不是大椿的小女儿搓衣板吗?正蹲在菜园子外面哭呢。常发过去弯腰安慰了她一阵。望了望大椿的两层小楼,他犹豫了半天,叹了好几口气,还是不敢登门造访。

  “哟,今天什么风,吹来了一位稀客!”

  常发刚要转身回去,大椿却迎了出来,将他请进堂屋,笑盈盈端过一张椅子。常发满腹狐疑:怪了!这是什么?一张椅子!怎么可能?大椿那个像受刑台的高脚凳子呢?每次别人想借债他都预先猜准了,猜准了就请坐受刑台,无一例外!难道受刑台收起来了?让人偷走了?坏了拿去修了?与此同时大椿心想:真够巧的!难道三个人会在同一天上门借钱?我借还是不借?他凝神思索……这可不是激烈的思想斗争:想象着即将拒绝常发的情景,他一整天的烦恼和羞愧一扫而空。

  大椿这天有什么烦恼?原来常发之前石柱树生已经来过了。石柱上门大椿倒不发愁。石柱不藏话,搔搔后脑勺便和盘托出了家底:确实没钱。即使把预备修房子的一千凑进来,还差四千哪找呢?猪屋不早不迟又倒了……大椿心里一乐:原以为他为修房子至少攒了三四千呢,没想到才一千——这小子跟以前一样散漫。

  大椿好口才!十分钟后他说服了石柱,他大椿没钱。简直比石柱还穷!他又说将来石柱发达了,在北京落了户,村里可有了靠山;指不定哪年发灾荒他大椿还能去逃难呢……偏偏树生来了,打断了一段肺腑之言。

  树生直言要借两千。不过看他皱着眉嘴角一弯——他一说违心的话就这样——大椿心里下了结论:这家伙想借一千块,而且是有备而来!

  大椿也不发愁。他条析缕陈:若是刚开春,别说两千,三四千也是有的。那时树生哥肯赏脸登门,他大椿当场就拿出来了,哪用树生哥多说!可是谁料得到?可惜!那钱早已买了建新屋的砖,就堆在稻场那边呢……哎,也可惜他大椿命不好……(树生再三央求。)确实没有现钱……退一步说,即使有现钱……不好办,太不好办了。(大椿说话越来越抑扬顿挫;树生心灰了一半,也没注意听。)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怎么担当得起!难办哪难办!……更何况咱们三个人什么交情?……不是不想借,真的没钱!有钱我肯定借!

  他正慷慨陈词,不料出了点岔子。女儿搓衣板不知什么时候摸进了堂屋,听到这儿她也慷慨陈词:

  “爸爸有钱,在铁盒子里呢!”

  众人愣了愣。石柱树生哈哈笑。大椿忙解释说小东西真调皮,放毛票零钱的盒子不管藏哪儿她都能摸出来。在石柱树生的笑声中,他又红着脸跑进屋搬出一个铁盒,把零钱、账本、注销了的存折都翻出来凑到他们眼皮底下,以证明确实一贫如洗。两人很快告辞了。虽然获了全胜,大椿倒一直心里憋气耳根如火烧。可巧搓衣板晚饭时撒了几粒饭,他一巴掌打得她哭声震天,连媳妇都张着口莫名其妙。常发见到搓衣板的时候,她依旧脸庞青紫两眼泪汪汪呢。

  且说大椿安排常发落了座,心想:可惜,一转身的工夫,受刑台也不知摆哪儿了。也罢,今天不必一棒子夯死,索性委婉到底,连他还欠我的钱也不必提。不过倒要看看他这次的“借”字是怎么说出口的。

  可不是!常发去年借了大椿几百块钱,至今还欠着三百。这三百顷刻将常发屁股下的椅子变成了受刑台。他满怀猜疑与恐惧分析大椿的脸色——这分明是讨债之前胸有成竹的笑容!唉,完了!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常发脑子里被迫排练起了应对之词:“三百块钱卖了稻谷一定还。真的,这次保证一笔还清……”

  “常发叔气色真好,”大椿寒暄说,“是因为田里的收成吧!真不赖!”

  “收成勉强,勉强。”

  “只叫勉强?规规矩矩八千斤粮食,哪家不眼红?按现在的价能卖这个数!”大椿打了个手势。

  他要讨回这三百块钱了!常发心里一紧,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大椿则心想:这家伙怎么嘴上贴着胶带似的,明摆着想借钱却一声不吭?于是大椿调转话题,聊起了各组踊跃去经理的公司应召的盛况。

  “嘿嘿,”常发说,“哪指望……这样的好事?”

  “您不想去?”大椿神秘地一笑,减慢了语速,“什么事这么犯难?难道您舍不得那五千块钱?”

  完了,他肯定要说三百块的事!常发喘气加速了:

  “难处太多了!别的不说,我一把烂骨头……感冒还好,喘几天气……发几天烧自动就好了;要有个别的头疼脑热,比如说乙肝、肾炎……脑溢血,出门在外怎么办呀!”

  “这算什么难处呀。现代的医学是什么概念?您塞给医生几张大钱,他让您百病全消;扔给护士几张小钱,她打起针来像按摩。”

  常发脑门上的汗越冒越密:“在村里混混,死了至少有个……现成的坟场。大城市人生地不熟,怎么活呀……”

  这家伙怎么光顾罗嗦,不但不提借钱,反倒怕谁吃了他似的!大椿觉得奇怪,简直有点恼火,虽然脸上不显出来。

  “您真不想去?”他朝常发眨了眨眼,“哄谁呢?假如拿得出五千块钱,我还巴不得去呢。”

  常发呵呵一笑:“别人没有五千我信,你大椿要没有那真是——”

  大椿盯着他说:“这么好的机会,别说五千,就是一万也值得啊!”

  “但是……”

  “卖谷卖猪砸锅卖铁哪怕扒了房子也要凑哇!”

  “但是……”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大椿的目光咄咄逼人。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念头在常发脑子里一闪——难道他希望我伸手借钱?不可能!

  “大椿,”常发终于鼓起了勇气,“不知能不能——只是问一句——能不能……借我一点钱。(大椿欣慰地笑了。)你知道,四千五千……那是不通人情的,可是一两千……或者七八百,我凑一凑……很快凑齐了。你就帮了我大忙了。今年谷卖个好价钱,又能拿工资,我第一个还清了你的……”

  “我哪有七八百块钱呢?连三四百也难哪。”

  “大椿你真是……喜欢开玩笑。”常发喘了两口气,“不是说大话,你要是拿不出四百块钱我可以一口气……憋死。”

  “常发叔见笑了——什么都瞒不过您。说实在的,四百是有的。四百是容易得的。四百块现钱……”

  常发的心乱跳。怪事!以前一块儿扯半个钟头家常,他变着法也要提一提我欠的那三百;这次不但不提,反倒承认他有四百现钱!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样的话,能不能……先借这四百。卖了谷我一定还。”

  听到这儿,大椿若有所思。他正从几种拒绝的借口当中挑选呢。到底哪个最委婉?他微笑着说:“常发叔,我说一句话您别恼。”

  常发愣了一下,跌入谷底:“你说,你说。”

  “我省一省也能挪出四百现钱。”

  “那是,那是。”

  “可我——”大椿痛苦地停顿了两秒钟,“可我不能借给您!”

  常发结结巴巴:“是啊,我还欠你三百块钱呢……等卖了谷——”

  “哎,您想到哪儿去了?那三百慢慢还就是了。谁不知道您常发叔的为人?还钱确实慢了点,但是不赖帐。”

  “那么这四百块钱你有别的用途?”

  “没有,四百块是现钱!——看在我们交情的分上,您别跟外人说,不然都像苍蝇一样盯过来了——四百块闲放着呢!闲放着的钱偏偏借不出去!”

  “这是为什么?”

  “常发叔,您不知道,石柱和树生吃饭前来过,也要借钱。”

  常发擦着额头上的汗说:“你借给了他们多少?”

  大椿笑而不言。

  “一分钱没借?”

  “常发叔您这么说我的脸搁哪啊!我也是没办法。唉!四百块借给谁好呢?单借给石柱怕对不住树生。单借给树生怕对不住石柱。两个人一人借两百本来最好,可他们嫌少不乐意。如今您来了,只好三位每人一百三十三块三。别说您嫌少,石柱树生不高兴,我也不好意思。再说……”

  常发根本没听见大椿的话。他只觉得头重脚轻连迈步都难。回到家时,他老婆在训二儿子,因为他碰翻了什么东西。每训一句常发就耳朵嗡地一响眼冒两颗金星。偶尔借一次钱,竟能使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刹那间变得如此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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